19岁女子与4岁男孩之间一次偶然的肢体接触，引发了一场持续多日的争议。
8月26日，在长沙某饭店，19岁的小熊正在柜台结账，突然，她感受到有人触摸了自己的臀部。小熊转过身，发现一个小男孩从身边跑过。随后，她拉住男孩的衣领，大声喊“是谁家小孩”，并告诉男孩父母：“你家孩子摸我屁股了。”
就此事，小熊与孩子父母在两天内先后进行了三次调解，均未达成一致。9月5日，小熊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声明，称自己已经在走正规诉讼流程，并将公布后续进展。
9月8日，现场监控视频被披露，事件随之引发更大范围的讨论。小熊很快成为舆论声讨的对象，被指浪费公共资源、网暴儿童，借题制造对立，收割流量。当日，小熊的社交媒体账号被禁止关注，相关视频被下架。9月8日，男孩父亲也首次在网络发声，称孩子是“手部无意碰到对方”，“一个4岁的孩子，尚无性别意识，更不具备主观恶意。”
与此同时，围绕4岁儿童是否具有性别意识，小熊的行为是否属于过度维权，她是否在借题发挥、制造流量等问题，争议不断延伸。
一场发生在餐厅里的偶发冲突，为何会演变成一场持续多日的公共舆论事件？新京报记者就此事采访法律人士、心理学家、儿童性教育专家、传播学界人士，试图梳理这场冲突如何被不同视角解读，又如何在传播过程中被不断放大。
看了监控视频 网友感觉被骗
这起事件最初进入公众视野时，人们接收到的是来自小熊的讲述。8月30日，小熊在纠纷调解不成后，于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则长达28分钟的自述视频。视频里，她言语充满愤怒与委屈，自述在被4岁男童摸屁股后，男孩父母还对她进行了辱骂，要求男孩父母对她公开道歉。
起初，舆论场上也不乏支持、理解小熊的声音。但这一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9月8日，现场监控视频被披露。
监控视频显示，小熊当时在长沙一商场内的饭店收银台结账，身后过道较为狭窄，旁边还站着其他人员。从远处跑来的男孩右手拿着玩具枪，从小熊身后与另一位女性之间穿过，奔跑时伸出左手触碰了小熊的臀部。有网友表示，疑似男孩还喊了一声“阿姨让一下”。
随后，小熊用手揪住男孩的衣领，在饭店门口连续大喊数声“谁的小孩”。其间，男孩开始哭喊，并挣扎蹲坐在地上喊着“别碰我”“要找妈妈”。
大约40秒后，男孩的母亲从餐厅内出来，看到了这一幕，随即大声问道：“你拉着他干吗？”
▲监控视频显示，男孩右手拿着玩具枪，从小熊身后与另一位女性之间穿过，奔跑时左手触碰了小熊的臀部。视频截图
小熊称：“他摸我屁股了。”“摸了一下跑了。”男孩母亲听闻后语气激动，质问：“他才4岁，怎么会摸别人屁股？”
这期间，男孩仍被小熊抓着。男孩母亲表示，道歉可以，但小熊需要先松手。
双方僵持约1分钟后，在前台结完账的男孩父亲赶来劝阻。他的语气相对平静，称“他不是故意的”。小熊仍坚持：“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管，但是他摸我屁股了。”男孩父亲则强调：“先调监控。”
之后，小熊松手。受到惊吓的男孩平静下来，由父亲牵着手照看。现场监控显示，小熊拉扯男孩的行为持续了约1分45秒。
看过监控视频后，不少网友认为自己“被欺骗”了。男孩是在奔跑过程中无意碰到小熊，并非主观故意；而小熊揪住男孩衣领、事后在网络上维权的行为，则被一些网友指责为“得寸进尺”“霸凌儿童”。
对于揪住男孩衣领的行为，小熊在视频中解释称，她先对男孩说“站着别跑”，但男孩从她左前方绕了过去，因此她才抓住男孩的衣领，手并没有用力，是男孩一直在挣扎。
此后双方前往派出所进行调解。根据男孩父亲在社交媒体上公布的调解书，调解由长沙市五里牌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小熊称，共有三名律师与一名妇联工作人员参与调解，从8月26日下午到27日共进行了三次调解，第一次调解时，她出现手脚发麻、呼吸困难等症状，被120送往急诊，第三次调解，她再次因情绪激动出现呼吸性碱中毒症状。
男孩父亲在社交媒体上公布的调解书显示，“经多方调解，双方仍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最终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9月8日，男孩父亲在社交媒体上回应调解不成的原因：“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口头表达了歉意，解释了孩子是无心之举。但对方要求我出具书面道歉并承诺‘严加管教’，这让我无法接受。一旦书面承认，就等于给孩子扣上了‘故意’的帽子，这是对他一生的伤害。”
他强调“一个4岁的孩子，尚无性别意识，更不具备主观恶意”，更谈不上网传的“猥亵”“性骚扰”，“不要给孩子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频繁发生的冲突
新京报记者梳理发现，近几年，儿童特别是男童与成年女性因身体触碰产生冲突，甚至引发舆论关注的事件并不少见。这些事件多发生在公共场所，如地铁、电梯、游乐场等，儿童年龄多在3至10岁之间，孩子有的因抢座、奔跑、排队等行为与女性发生身体接触，也有的因进入异性卫生间、更衣室等引发争议。部分事件经调解处理，也有的导致双方激烈争吵，甚至发生肢体冲突；还有一些事件在查看监控或警方调查介入后，事实认定出现反转。
小熊在事后自己拍摄的视频中，反复强调一句话：“小孩确实摸到我的屁股了”，意为“我的第一感受就是受到了冒犯，这就是事实”。
有人表示，4岁的孩子并非什么都不懂，并举例自己印象中曾出现过的小孩“偷看上厕所”“掀裙子”等案例进行反驳，认为年龄并不能成为判断行为性质的依据。
资深心理咨询师白璐长期关注青少年问题与性教育，她向新京报记者解释，之所以会频繁出现类似的事情，除了孩子无意触碰，也确实存在有些孩子会做出主动触碰成人臀部、看成人上厕所或换衣服等行为，虽不恰当，但符合发育规律。
白璐表示，2-7岁是孩子性别认知发展的关键阶段，处在通过社交碰撞、不断学习规则的过程中。他们开始对性别之间的身体差异感到好奇，通过观察和触碰他人的身体来认识不同性别之间的差异，但并没有形成成熟的身体界限概念，不知道哪些属于隐私部位。通常来说，学界会认为孩子直到青春期、第二性征开始发育后，才具有更明确的性意识。
▲9月8日，男孩父亲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孩子脖颈处的勒痕和相关调解记录。网络截图
中国性学会家庭性教育分会副主任委员张耀华认为，这类冲突反复发生，也与社会中长期存在的性教育误区有关。
他指出，一种常见的误区，是认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比如在公共浴室、女厕所，经常能看到妈妈带着小男孩一起进入。另一种误区，则体现在成年人对待儿童时容易忽视身体边界，对幼儿进行搂抱、亲吻等亲密接触。
张耀华认为，此类行为反映出，无论是大人还是儿童，都缺少“身体权”的概念。因此孩子会认为，“大人可以与我发生亲密接触，那么我也可以这样对大人。”
但白璐也发现，一些成年人容易将成人世界对“性”的理解和判断标准，直接套用在儿童行为上，反而使矛盾升级。她经常接触到类似案例：幼儿园阶段，男孩和女孩会互看对方上厕所，触摸彼此的隐私部位，部分女孩家长认为孩子遭遇了“性骚扰”。
白璐解释，其实对孩子们来说，这只是一种探索与好奇，“这种好奇就像他对玩具的好奇一样。”不同孩子做出此类行为背后的动机也非常多样，也可能单纯觉得某个部位柔软、颜色鲜艳，或只是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而触碰。
张耀华认为，如果这些观念得不到纠正，一方面，年幼的孩子可能不知道哪些身体接触需要避免；另一方面，成年人也可能因为不了解儿童的认知和行为发展，在面对让自己感到不适的行为时，迅速按照成人世界的标准去理解和判断，给孩子贴上负面标签。“那就会一直产生类似反复的冲突，并不断激化。”
性与性别教育专家方刚认为，此次事件也暴露出成年人在面对令自己感到不适的身体触碰时，应该如何处理的问题。
他认为，较为理想的处理方式是，被触碰后，当事人保持冷静，先站在孩子的行为逻辑上进行思考，并主动询问孩子：“你刚刚是不是碰到我了？你是有意识的吗？我感到了委屈，你可以给我一个道歉吗？”另一方面，作为家长，也可以告诉孩子：“姐姐之所以揪着你，是因为她不懂你的心理，她以为你要伤害她，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要让姐姐难受”，并借此机会科学引导，让孩子明白，即使自己的行为出于无意或好奇，也不能因此忽视他人的感受，帮助孩子建立规则意识。
“受到了冒犯”等于是性骚扰吗？
从法律层面看，数位法律人士认为，4岁儿童的这一行为大概率难以被认定为性骚扰。
北京千千律师事务所律师吕孝权长期关注妇女与儿童权益。吕孝权表示，对于性骚扰的界定，在法律上需要满足三个构成要件：实施者的行为与性有关；受害者对行为产生与性有关的联系并感到不适；行为违背他人意愿。而在实际判定中，还需要考虑行为实施者是否具有主观故意。吕孝权认为，根据4岁男孩的年龄、认知水平以及监控证据，该案难以构成性骚扰。
此外，4岁的孩子属于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使真的对他人造成侵害，也无法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应由其监护人承担相应责任。
▲9月5日，当事女生小熊在社交媒体称，已经在走正规诉讼流程。网络截图
新京报记者发现，小熊实际上并未使用“性骚扰”一词，而是使用“摸屁股”的表述。北京海铭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颖认为，小熊虽然没有直接指控“性骚扰”，但“摸”这一词相比“碰”，本身就带有更强的主观色彩，从事实还原的角度来说，这种表述并不够客观。
刘颖律师认为，如果从精神损害赔偿的角度来看，目前也难以判断小熊出现的呼吸性碱中毒等症状，与男孩触摸臀部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对于小熊提出的道歉诉求，刘颖认为，这也需要与过错行为相适当。如果坚持要求对方出具公开书面道歉信，或者公开录制道歉视频，这种诉求可能超出了过错本身，不一定能够得到支持。
引发争议的是，当个人维权进入网络空间之后，边界又在哪里？
不少网友认为小熊的行为已经属于过度维权、扰乱治安。在民间语境中，“过度维权”通常是指“一件很小的事件，通过各种方式不依不饶，老百姓会觉得浪费司法资源”。
但数位法律人士表示，小熊发布视频维权、决定走诉讼流程等行为，属于她的个人权益，不应得到批判。刘颖与吕孝权均表示，法律上没有明确的“过度维权”这一概念，维权的边界也因具体情形而异。
刘颖认为，这一事件还需要放在当前复杂的网络传播环境中理解。如果只是当事双方私下协商，事件或许不会获得如今的关注度；但进入网络传播后，小熊的单方叙述可能在传播、转发和情绪化解读中被不断放大，甚至导致未成年人及其家长的个人信息被曝光，那么小熊的行为也可能被视为男孩隐私、名誉权益受到侵害的诱因之一。
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黄雅兰表示，这也与当下的数字媒体生态有关。当手机、社交媒体成为日常生活的基础设施后，对有的人来说，举起手机拍摄并发到网上，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人们往往不再充分考虑这一行为的边界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但与此同时，这也可能将当事人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甚至反噬自身。
9月8日，抖音平台称，为避免因争议行为获取流量后与商业利益捆绑，引发更大争议讨论或违规营利，小熊的社交账号已被设置为禁止关注，她发布的相关作品也被陆续下架。
之后，网友又翻出小熊此前的其他言论。比如她曾称“我是做自媒体的，但我不会颠倒黑白”，还曾发布与宿管阿姨、网约车司机的冲突视频，被质疑有刻意制造冲突对立，以此起号的嫌疑。
9月9日，部分网友扒出当事女生小熊的就读学校、个人姓名、照片等信息，并号召其他网友向小熊未来就读的学校发送举报邮件。黄雅兰表示，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同样需要警惕。
被放大的情绪
为何一件事实较为清楚、起因于孩童无意触碰的纠纷，没有止于当事双方，而是经过三次调解仍未达成一致，最终演变成一场公共舆论事件？
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黄雅兰分析，事件在传播过程中被不断赋予了新的标签和含义：从“熊孩子”到“性骚扰”，再到“恶意指控”，不同的情绪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叠加。
黄雅兰猜测，小熊最初发布视频时，公众接受到的核心信号可能是“遇上了熊孩子和不讲理的家长”。这一叙事能够引发部分公众共鸣，也与近年来网络空间中围绕儿童公共行为形成的负面讨论有关。
白璐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作为母亲，她带孩子出门总是格外小心，“孩子大声说两句话，会特别受到关注，但成年人反而还好。”她提到，比如此前高铁上儿童吵闹频繁引发争议，一些年轻人长期接触网络中关于“熊孩子”的讨论，对认知与行为管理能力较弱的儿童行为容忍度降低，形成“厌童”情绪，也更容易将不满指向“不管教孩子”的家长。
黄雅兰分析，随着事件继续传播，“摸臀”一词又被不断延伸为“性骚扰”“猥亵”等更具指控性的表述，这也使得一个四岁儿童被放置到成年人的性别与性侵害评判逻辑中加以解读，事件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直到现场监控公布，舆论反转。此前的四川大学女生指控一位农民工大叔偷拍等事件，都与此次事件有相似的故事模板，“指控性骚扰，然后被证明是错误的。”因此，当新的类似事件出现时，过去的经历和情绪也容易被重新唤起，进一步加剧不同立场之间的对立。
在黄雅兰看来，目前舆论讨论已经逐渐超出事件本身。“这件事里充满了各种标签，大家会直接带入某一个标签，事先就被情绪裹挟，而不关心事实本身。”
方刚担忧，舆论争议之下，最后真正受到伤害的，是被卷入其中的4岁男孩。“这个过程中，大人情绪上头，却没有人愿意站在孩子的视角思考。”他表示，对于孩子来说，他通常不会记住具体的事件，但一定会记住这个事件带给他的情绪，并可能演变成一种创伤，甚至影响未来的人际交往与亲密关系。
9月8日，男孩的父亲在社交媒体上称，这几天，孩子仍然会问他，“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事了。”9月9日，男孩母亲接受媒体采访称，“目前孩子情况还好，已经正常回到幼儿园。”
9月9日，男孩的父亲在社交媒体回应称，如果小熊选择走诉讼程序，会积极应诉。14日，男孩父亲称，已委托律师代理（诉讼），“为孩子讨一个说法。”
来源：新京报 编辑：赵涛
